拉面

我很爱吃拉面,兰州拉面。我开始写作其实就是写拉面,文章肯定改了一百遍,手写的方格纸,但是题目一直没有更改过,《一碗拉面》。有一天“我”回旧校吃拉面,一切已经面目全非,我坐在角落,以前的同班同学也进了拉面店,他们说说笑笑,竟然不认得“我”了,“我”吃着拉面,流着眼泪,依然没有人注意到。我后来还是很爱吃拉面,在美国时,听说隔壁州的中国城开了一家兰州拉面店,味道很正宗,就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找。后来,我看了一个很老的日本纪录片《拉面之神》,我以为会跟《寿司之神》一样,讲一个神一样的人怎么做出了神级的寿司或者神级的拉面,然而不是的,《拉面之神》拍了一个人,胖胖的老爷爷,雪白头发,用他的魔术手,做出了最好吃的拉面,每个客人都可以吃得饱饱的离开。

兰州拉面;拉面店;专修学校;报社;家乡;老爷爷;爱吃拉面;拉面之神;香港;写作

我很爱吃拉面,兰州拉面。我开始写作其实就是写拉面,文章肯定改了一百遍,手写的方格纸,但是题目一直没有更改过,《一碗拉面》。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兰州拉面店,中三的“我”下了晚自习去吃,可能是第一次吃吧,真的太好吃了。然后同学们都升入了高中,只有“我”去了一间专修学校。专修学校很糟糕,“我”的每一天也很糟糕。有一天“我”回旧校吃拉面,一切已经面目全非,我坐在角落,以前的同班同学也进了拉面店,他们说说笑笑,竟然不认得“我”了,“我”吃着拉面,流着眼泪,依然没有人注意到。这篇文章的手稿当然是找不到了,十三四岁的时候,我确实写了这么一篇文章,一直记到现在。

我后来还是很爱吃拉面,在美国时,听说隔壁州的中国城开了一家兰州拉面店,味道很正宗,就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找。当然是没有找到,于是再开两个小时的车回来,但我一点都不后悔。

后来我搬到了香港,香港几乎汇聚了全世界所有好吃的东西,可我就是没看到兰州拉面。于是我坐火车到口岸,过海关,到了深圳,就为了吃一碗街边小店的兰州拉面。不管怎样,比起住在美国的时候,这已经是好太多了。

如果回到我江南的家乡,我一定会去吃一家报社楼下的拉面。我有个朋友在报社工作,我总说要去找她一起吃拉面,她总是笑着说:“算了吧,我才不要吃拉面。”后来她出车祸过世了。知道消息的那一天,我坐在去往西贡地质公园的一条船上,阴沉的天,海面波涛汹涌,我没哭。可是后来,我回到家乡,坐在报社楼下的那家拉面店里,对着一碗拉面,我痛哭了起来。算起来,她离开我们,也有十年了。

夏天的时候,我去日本四国看我童年时的好朋友,我跟她也有十年没见了。就是坐在她家的客厅整天看着她,哪儿也不去,我都挺开心的。她家门口有一间拉面店,我们就去吃拉面。那简直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拉面,我吃了一碗还想要第二碗,她笑着说:“不要了吧,我的分一半给你。”我说:“你怎么不吃,我要是住在这儿,天天来吃都不会烦。”她说:“我不想吃东西……嗯,要不是你来,我什么都不想吃。”我的好朋友很瘦,小学时她就很瘦,可是这一次,我觉得她有点太瘦了。我也不想吃了,再好吃的拉面,她不吃,我也不要吃了。

我们在香川机场告别的时候我想说sa yo na
la,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,除了这句,别的一句日语都没有学会。她说:“不要说这个词,这个‘再见’太严重了,我们以后还会再见。”我们拥抱了一下,我摸得到她背上的骨头,一根一根的,我真想哭。

回到香港以后接到她的电话,她说她看了医生,是癌,所以不想吃东西,但是已经做了手术,会好起来的,叫我不要担心。“不要告诉我的父母啊。”她说,“也不要告诉你的父母。”我说好。

“我们都会好起来的。”她又说。

“我们都会好起来的。”我说。

后来,我看了一个很老的日本纪录片《拉面之神》,我以为会跟《寿司之神》一样,讲一个神一样的人怎么做出了神级的寿司或者神级的拉面,然而不是的,《拉面之神》拍了一个人,胖胖的老爷爷,雪白头发,用他的魔术手,做出了最好吃的拉面,每个客人都可以吃得饱饱的离开。“同学们都说我们很像啊,我们就结了婚,开了这家面店,一起做拉面,直到她患癌病离开。家乡?我只在新婚后和妻子一起回去过一次。”胖胖的老爷爷是这么说的,“之后,我再也没有回过家乡。”

(作者系青年作家,著有长篇小说《中国娃娃》《小妖的网》等,现居香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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