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喜宴

□郑智勇

乡村的喜宴一般都聚在旧历的年底,尾牙一过,更是扎堆着办。似乎每天都有喝不完的喜酒,隔三差五就见有人支起拱门迎亲。有时一个队里一天就是五六户同时办酒席,左邻右里的,哪家又都得去,常常是办酒的忙到恨不得三头六臂,喝喜酒的巴不得自己多出几张嘴,不知要去哪家又要推掉哪户,谁都不好得罪,只恨户口本太薄。

也难怪。乡下平时不见几个人,真要办个酒席,也是热闹不起来。现在城乡似乎隐隐有共识:“五一”、“十一”两节留给城里“吃工作的”去办,宾主都抽得出时间。其他的就都候在年底,等外头一拨拨背井离乡四处谋生的大小亲戚回来,既不误事,又可热闹。

这喝的早已不是喜酒,是热闹。这几年,农村在外打拼的富了,大都买了私家车。逢年过节从全国各地一回来,百川归海似的,三四米宽的乡村小水泥路,一下子就满了。路上婚车几乎要占去一半,清一色的豪车,贴着塑纸花,打着双闪,一步步地挪,道路如饕鬄客的肠道。赴宴的到了门前,摇下车窗,探头去忙停车的事儿,就有人赶紧小跑了来,打着手势指挥:‘’靠右,再靠右点,‘’马上又惊呼:“回!回!回!差点都要掉沟里了”。开车的估是新手,吓出一头冷汗,也不知方向该往哪回,重重地就是一脚刹车,车头狠狠地点了两下,嘎然止住。

司机赶紧就下车,慌慌张张地绕过车头去看,门都忘了关,后面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焦躁的喇叭。

人也是成倍成倍地冒出来,都是平时未见的生面孔。妇女三五一堆地站着聊天,拍着肩互夸对方的气色,又捻起对方衣服问价钱,被问的掩不住得意,装作埋怨:‘’我老公真是神经,这样一件衣服两千多都下得了手,我叫他买便宜点,就是不听……“问的赶紧也捻起自己的说,‘’瞧你说的,你们谁谁很会买了都,这么好的料子才两千多,你看我这件,说是要三千多,看得出来?唉!男人就是不会买东西……”妇女们自顾聊的欢,小孩儿则四处乱跑,冲着刺耳的车喇叭做鬼脸,时不时又往水沟里丢个炮仔跑开,污水溅起老高,大人呵斥了几声又忙去了;早到的男客大都坐着抽烟、磕瓜子,不时见又有人来,料应是远亲,一时又想不起该如何称呼,就站了起来,彼此尴尴尬尬地点头、客客气气地递烟打招呼。

帮忙的邻里早过来了,搓着手等事儿。主事的见不够桌椅,忙挑了几个二十上下的青壮小伙,叫去队里的宗祠搬去,回头又张罗剩下的洗菜的洗菜,切肉的切肉,杂七杂八地忙开。

澳门新葡亰,音乐一直都开着,十音八乐咿咿呀呀地唱。音响也不讲究,失真的历害,好在也没人真听;电视也一样,播的不外相声小品,一会儿郭德纲报菜名一会儿郭达抱蔡明,也是没人看,光开着让声色有闹腾的气氛。感叹机身是一年比一年大,观众却一年比一年少。少年人一个个都低头玩手机,偶听得炮声,抬起头四顾,顿一顿,又低下头去。

充气拱门早早就立着,上面贴上一对新人的名字和祝语,有用心的,还把婚纱照都挂上。近几年这拱门流行的太快,几乎成了婚礼标配。款式也在不断地变,早前清一色的拱桥样子,现在几乎什么样式都有,新款的两边柱子有装成“华表”的,远远望去,几乎要以为是“中华”烟的广告。我还见过在门两旁放一对充气狮子的,看上去就像旧时的衙门。不知有没有牛款的,估计是没有,怕充气的时候要被人说吹牛。只是不管样式如何去变,颜色不用说,都是千年不变的红。

桌椅不用说也是红。100*130左右的长方桌,再配四条长凳凑去一桌,坐满八人,短边的自然就要挤点。这种桌子平时一般都是祠堂里祭祀用的,以摆放猪头或斋果,仪式毕,收回仓库,留待村里头哪家有红白事再用。

委托收礼金的一般是队上声望较高的长辈或是村里头退下的文书,写得一手好字体。此刻就支张红桌子,泡杯茶放上,边儿挨着个算盘。见有人来随礼,接过数了,记上礼簿,不时又呷了口茶,趁着空闲“啪啪啪”地打着算盘合计,又匆匆捋散。偶遇一两个相熟的男方亲戚,收礼的就开玩笑:“你个当姐夫的就随这点?再掏掏!”旁人也跟着起哄:“姐夫有那么好当?再掏!去年我小舅子结婚,我给这个数!‘’边说边比划,交钱的就讪讪笑着:”我能跟你个老板比?你就是交我十倍多也毛毛雨……“双方一来二去,嘻哈着越发热闹起来。

宾客陆陆续续地来,见缝插针地坐。桌上早备有瓜子、蜜饯,泡着芫荽的酱醋和一次性的碗筷,红白黄各色酒都有,”中华“与”芙蓉王“镇桌。临近中午,主人见来的差不多了,便跑去伙房交待上菜,又去外头拿了串小炮仗放了,众人听得炮声,这才吃将起来。

小时沾光去个喜宴,‘’差不多要饿到只留一口气能走到桌上‘’。话虽然夸张,但小饿一顿是常有的,对着一桌的菜,带又没法带,只有吃撑。大人们还支招,说头几道都是主食,骗你吃饱的,你得悠着点,免得到最后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干瞪眼。话是记牢了,无奈菜一端上来就全忘了,撒着欢一气吃到撑。有些偏远的山区还真有在酒桌上分菜的习俗:赴宴的都带着空盆去,上菜时也没人吃,当桌分了,一盘盘来一盘盘倒,回去的路上就这么装着一大盆的菜,颇有成就感。我小时去远亲家赴过这种宴,当时没经验,饿的手足无措,光看着人家一桌桌倒,都快哭出来。幸得邻桌有个善人,去后厨帮着弄个小盆过来,这才将就着手忙脚乱地倒,不时又担心,要是上来一条鱼,怎分呢?谁扯鱼头谁撕鱼身呢?手慢的捞个鱼架回去会不会当桌就打起来?好在直到最后都不见有鱼上来,这才宽心。不知道现在这种看上去怪模怪样的习俗是否还沿袭着,想来时过境迁,应该是没有了吧。

现时的乡村酒宴自然要比过去丰盛精致,更注重花样而不是数量。龙虾鲍鱼早已标配,发的烟也从牡丹到红七到芙蓉王到硬中再到现在的软中,卯足劲要跟城里接轨。其实我还是喜欢乡宴上的干焖羊肉——雷打不动的头道菜和永远殿后的海蛎汤。在我的家乡,这两道菜应该还是承包了酒宴头尾菜的位置,我只记得每次吃到尾声,宾客三三两两地散了,便有人喊:”别跑了啊,海蛎汤都没上呢!“足见此汤的江湖地位(此汤在本地的婚宴上俗名‘尾道汤’,但在作拾的寿宴上是断然不敢这样叫的,都想能有接下的再几个十年,‘尾’字有人生在此收尾的意思,显不吉利)。正式的离场信号应该是上尾道菜后的短促炮声提示,算是送客了。有至交的,再找上主人,说些恭维的话,彼此一个留客一个推辞,客客气气地作别。

社会发展到现在,乡村喜宴也多被人承包了去,从酒菜编排到婚礼司仪都不用主人操心,只要有场地,充气大帐篷又能保证不让天气扫了兴。商业化到今天多少跟旧时的有差异,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新娘。小时那会,新娘是真”新“,别说左邻右舍没什么见过,有的新娘就是新郎倌也才见过两三次面。迎亲那天,接新娘的手扶拖拉机挂上大红花”突突“地在乡间的土路跑,新娘撑着红伞坐车上哭的梨花带雨(貌似是不该笑的,哭的越伤心似乎越孝顺),孩子们站田埂远远地看,待的近前,便跳下土坡跟在后头大呼小叫地追,嚷嚷谁谁谁讨老婆啰,今晚有喜糖吃啰……不等天黑,都急着过去看新娘子,怯生生地挤在新房,双手捧住新娘子分来的糖再喜滋滋往酒桌上跑。席将散去,听得有闹洞房声,又跑了去,围着看瘦小的新郎抱微胖的新娘去够挂在吊顶的生猪蹄,一次一次地够,一次次就差了那丁点,开心地大笑。

如今的新娘一边发糖一边奶孩子的早已司空见惯,再大些的都可以帮着发喜糖了,旧时的玩笑一语成真。关于闹洞房,听说外地仍是花样繁多,不时有恶俗的新闻见报。在我老家,相比过去,闹洞房已不多见——有也点到即止。喜糖改换了精致包装,人手一份地在酒桌上发了,而原先人手一包的香烟却让回礼的红包替代去。商业味日趋浓厚的今天,乡村喜宴也随时代在变,看上去似乎要比过去更豪华隆重,却少了骨子里那种走心的参与感。今人赴宴的着重点也早已不在吃上,只是唯恐漏了礼数,匆匆地来,匆匆地去,蜻蜓点水般走个过场便是全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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